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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她感冒，我说「你今天不要去啦」。她说「不去就没钱啊」。我说「那我给你」。她看了我一眼，说「你顾好你自己就好」。然後她还是出门了。

        我那时候觉得我妈很坚强。现在觉得，那不是坚强。那是她没有别的选择。代课老师请一天假，少一天的钱，少一个学校以後找你的机会。她的身体不是她自己的，是排课表上的一个空格。有人需要，她就得填进去。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妈的身体，有没有人问过她「你还好吗」？不是问「今天代几节」，不是问「学生乖不乖」，是问「你的喉咙还好吗」「你的脚还好吗」「你的腰还好吗」。

        我想不起来有。至少我没有问过。

        我後来才慢慢发现，很多女人的身体是这样被对待的。她们的身体是工具。教书的工具、管学生的工具、赚钱的工具、煮饭的工具。工具坏了，就想办法让它继续动，不会有人问工具会不会痛。我妈那个年代的女老师，很多是这样活的。她们没有时间痛，因为痛不会让课表变少。她们的身体被用到一个程度之後，就开始出现各种毛病：喉咙坏了、脚胀了、肩膀歪了、腰不好。然後她们会说「老了本来就这样」，把这些毛病全部推给年纪，好像跟她们这辈子怎麽用这个身体无关。

        我妈现在六十几岁了。她还是在代课，我叫她不要做了，她说「不做要干嘛，在家里发呆会老人痴呆」。我知道她不是不想休息，她是不知道怎麽休息。她这辈子没有学过怎麽对自己的身体好，因为从来没有人教她。

        我写这一章，不是要说我妈很可怜。她不可怜，她比我认识的很多人都强。我要说的是，我这个做儿子的，跟我妈住在一起这麽多年，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的身体。我没有看过她站一整天之後脚胀成什麽样子，没有看过她写黑板写到手举不起来，没有看过她喉咙痛到说不出话还要去上课。

        我只看过她改好的作业，没看过她改作业的手。

        这一章我也不知道能给男人什麽建议。因为这不是「多体贴一点」就能解决的事。这是一个男人要承认：他身边那个女人的身体，他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那个人可能是他妈、他老婆、他同事、他朋友。他每天跟她讲话，但他不知道她的身体经历了什麽。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偶尔问我妈一句「你今天喉咙还好吗」「你的脚要不要抬一下」。她通常会说「还好」，然後继续做她的事。但有一次她说「今天站五节，脚真的很胀」，我就拿了一张椅子叫她把脚抬上去。她没有说什麽，但我看到她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松了一下。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叫我妈把脚抬起来。我三十几岁了。

        女人的身体，她说了算。但我作为一个儿子，连我妈的身体都没有好好看过。这一章写到最後，我只想说一件事：你身边那个女人的身体，你去看一眼。不用你懂，不用你帮忙，你看一眼就好。看她站了一整天之後会不会扶墙，看她写字写到一半会不会甩手，看她讲话讲到一半会不会清喉咙。

        她不会说。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说。但你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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