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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谷的清晨是被薄雾从柑橘叶尖上舔乾净的。
连续几日的午後雷阵雨终於停了,产业道路被太阳晒得发白,泥泞收乾成硬块,竹林深处的野姜花开得正狂,白色花瓣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出一股甜腻又辛辣的香。半山腰的林家老农庄红砖被晒得温热,天井里的水缸映着天光,福伯一早就戴着破斗笠在果园最外围巡着新拉的水线,嘴里念着蜜枣再晒两天就能转色,再过一周就能请周雅慧上来估价。屋子里难得安静,婴儿在後间的小床里睡得安稳,呼吸细细的,只有纱窗外偶尔有绿绣眼撞进来又飞走的振翅声。
阿豪光着上身,腰间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工作围裙,蜜色的背肌上还挂着薄汗,手里提着刚从後山阴坡挖回来的通草根与蛇床子,根须上还沾着黑土。他把草药倒在天井的竹筛上,正准备切片晒乾,指腹还留着野姜根的温热辛味。这几天自从黄金发那群人被蓝绿色的波尔多液逼退之後,农庄难得有几日平静,美玲的气色也被他用新调的药油养得越发红润,夜里不再因为胀奶而翻来覆去地哼痛,反而会在被他揉开之後,带着羞怯把脸埋进他胸口,主动用那对饱满得沉甸甸的乳房去磨蹭他的掌心。
那份平静是被一阵由远而近的机车引擎声划破的。
不是陈秀敏那辆轻盈的粉色小绵羊,而是邮局绿色的野狼机车,排气管喷出浓浓的白烟,硬是从还带着碎石的产业道路一路颠上来。邮差把车停在铁门外,拉下口罩喊了一声,林家,有挂号,台北寄来的,要本人签收。声音在安静的山谷里显得特别刺耳。
美玲正坐在内室的床沿,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柔软的米白色薄棉睡裙,裙长只到膝盖,领口开得有点低,露出锁骨与半截因哺乳而越发白皙丰挺的胸脯,裙摆底下两条小腿并拢,白得晃眼。她听见喊声,赤着脚踩在微凉的红砖地上走出去,发尾还有些潮湿,眼神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阿豪从天井另一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去签。
邮差递过来一封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台北地方法院与户政事务所的印刷字样,收件人栏用电脑列印着林美玲三个字,寄件人却是林志坤。美玲的手指在碰到信封的瞬间便抖了一下,指尖冰凉。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家里被提起,上一次听见,还是黄金发拿着借据叫嚣的时候。她接过印章,盖下去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印泥在签收单上晕开一团暗红。
阿豪把竹筛往旁边推开,走到她身侧,低声问,是台北的?美玲没有回答,只是抱着信封退回内室,木门半掩,光线从天井斜切进来,落在她绷紧的肩线上。
信封很厚,里面不只一张纸。美玲坐在床沿,用指甲慢慢划开封口,抽出的第一张就是标题印得又黑又大的离婚协议书,第二张是放弃亲权与监护权声明书,第三张是委托代书办理不动产处分的授权同意书,底下附着一张手写的便条纸,字迹潦草而冷淡。
阿豪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美玲把那几张纸摊在膝盖上,一字一句地看,越看脸色越白,手指把纸张捏得发皱。协议书上的条文冰冷得像刀,双方同意离婚,女方无条件放弃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男方放弃对婚生子女之扶养义务与探视权,并要求女方於十四日内配合办理林家老农庄及果园持分之变卖事宜,所得价金用以清偿男方在外债务。便条纸上只有几行字,美玲,你在山里也帮不了我什麽,孩子我没办法带,房子卖了对大家都好,别再拖着我,志坤。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句解释,甚至连抱歉都没有。
那一瞬间,美玲多年来用妇德与隐忍撑起来的所有信念,像被那几行字当场抽掉了梁柱。她嫁进林家时才二十二岁,从都市跟着林志坤回到这个连手机讯号都要走到竹林外才收得到的深山,以为守着三合院、守着果园、守着婴儿,就是守住了婚姻。她忍受了丈夫长年不归的寂寞,忍受了产後乳腺阻塞那种像针扎、像火烧的剧痛,忍受了婆婆过世後乡里那些闲言碎语,告诉自己只要不越界、只要做好嫂嫂与母亲的本分,就对得起这个家。可是现在,那个被她放在道德最高处的丈夫,亲手寄来一叠纸,告诉她她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孩子可以不要,家可以卖掉,她这个留在山里喂奶的妻子,不过是他甩掉的包袱。
泪水一开始是无声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离婚协议书上,把黑色的印刷字晕开。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啜泣,她把纸张紧紧抱在胸前,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这几年所有被丢下的委屈与恐惧。为什麽,为什麽要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麽,我在这里受苦,他在台北为什麽可以这样。她的声音破碎,薄棉睡裙的领口因为蜷缩而敞开,两团被乳汁撑得饱胀的酥胸剧烈起伏,乳尖隔着薄薄的布料硬挺地顶出形状,却没有人去看。
阿豪终於跨进来,伸手把那几张纸从她怀里抽走,快速扫过一遍,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那种自卑与愤怒混在一起的东西,在他胸口烧起来,烧得比後山晒乾的通草还要烫。林志坤,这就是你当大哥的样子。阿豪把纸张重重拍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却让整个内室的空气都绷紧,林家的地是阿公用命开出来的,老宅的每一块砖都是阿公一块一块背上山的,你一句要卖就卖,你跟孩子说不要就不要,你把美玲当什麽,把这个家当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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