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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达还在转,转得很低,低到不用耳朵,坐在木板上就听得到。听到砖地上那一小滩自己起了一层薄皮,薄皮底下还是亮的。铁丝上那一排被单在晨光里一声一声地响,响得很轻,轻到塔里的水自己把那一声接走。
鄢年丰蹲下去把砖地上那张理发工具单捡起来。他捡得很慢,慢到先把袋口紮好才伸手。捡起来他把单摊开在掌心里看,从推子那一行看到消毒水那一行,看到最後一行那个数目时他把那个圈看了两遍,圈里那一点蓝在晨光里是暗的。他看完没讲这是干什麽用的,只把单折回三折,折到第三折时他自己停了一下,停完把单递到我手里,递到我掌心朝下压着。
「那一单是干什麽的。」
「理发。」
鄢年丰答一个字都不肯多给,答完他站起来,把空袋塞进裤腰那一侧,塞到袋口露出一点,走路时袋会一路响。我把那张单压到掌心里,掌心的茧压到纸上的摺痕,摺痕在我掌心里是一道一道凸起来的。
天亮了才看得见她的脸。她眉骨高,鼻梁那块在晨光里是平的,平到眼睛底下那一块还是暗的。她嘴唇上那一块起皮这时候更白,白到她自己用牙齿去咬。她头发散到一边,散下来的那一绺压在她嘴角上,她不去吹开,只用手背往耳後抹,抹到抹不平。她手腕上那两圈红在日光下是紫的,紫到中间那一道白印更清楚,清楚到她自己翻了两回手掌。
顶楼这时候没有别人。风一阵一阵过来,过来到铁丝上那一排被单,被单鼓起来又塌下去,塌下去夹子响一声。响到长凳上那一叠使用表自己动了一下,表角翘起来又贴回去,贴回去时压在最上面那一格是我名那一格,那一格红着。
铁门在这时候响了,彭钢彩上来了,手里拎一个装夹子的纸盒,盒在他手里一路响。他先骂:
「三班那个谁,被单晾到三更,三更过了还挂着。」
骂完他走到铁丝那一头,一牀一牀把他的被单解下来,解得很慢,慢到夹子一个一个放回盒里,放回盒里他还把每一个夹子按紧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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